第期

第1章 热吻小甜莓

1.南城,十月。一场秋雨,淅淅沥沥,从昨天夜里一直持续到现在,铅云蔽日,光线昏暗。满街的法国梧桐,泡在氤氲发白的水汽里,绿意汹涌堆积,浓郁得化不开。要不是堵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车...

2024-10-03 14:35:40 来源:本站
娱乐周刊
第1章 热吻小甜莓

1.

南城,十月。

一场秋雨,淅淅沥沥,从昨天夜里一直持续到现在,铅云蔽日,光线昏暗。满街的法国梧桐,泡在氤氲发白的水汽里,绿意汹涌堆积,浓郁得化不开。

要不是堵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车子里,苏薇薇还是有闲情逸致欣赏一下这早秋江南的雨景的。

“滴——”

“滴滴——”

前后的鸣笛声,此起彼伏。小车往前挪动了几米,又停下,车轮跟抹了胶水似的黏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
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,她随手点了接听,母亲温岚的声音,立刻沿着车载音响充斥进了车厢。

“囡囡,今天的相亲别忘记啦。”

“和谁啊?”苏薇薇看了眼挡风玻璃,见雨势收了些,将车窗降下来透气。

潮湿的冷风,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,她细白的胳膊架在窗沿上,任由那雨滴飞溅在皮肤上。

“盛家小公子。”温岚笑着说。

苏薇薇知道这号人物,盛家的老幺,人长得不错,但是仅限于长相,玩得很开,女朋友都是月抛型的。

苏薇薇是苏家的养女,早年温岚不能生养,把她从孤儿院抱回来养大。薇薇十九岁那年,温岚终于怀上了自己的孩子。

那时候,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今后的去处了。生活在这个圈子里,她见识了太多,即便是亲生的女儿,也都是拉出去商业联姻的命运,如今这事轮到她头上也不意外。

“薇薇?”温岚说着话,声音却有些模糊起来。

薇薇意识到这会儿是她那保养得当的母亲的做脸时间,没准现在脸上还贴着面膜,忙转了笑脸回应:“好哒,知道啦,我中午去见他。”

温岚又絮叨了一会儿:“晚上见面不好嘛,中午时间那么赶……”

“晚上台里有活动。”她不缺钱花,也没像叶柔那样不顾一切地追逐梦想,但对待工作很认真,毕竟这是她正儿八经考进去的,付出了心血就会珍惜。

温岚又聊了几句,总不过是夸赞盛家的话。

苏薇薇应着声,并未开口打断反驳,一直到快要挂电话了,她才问:“妈,我就只能是他,还是可以选择。”

“当然要选,”温岚愣了愣,回味过来补充道,“薇薇,妈希望你找个好点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薇薇没有发现,隔壁车道上,并排开上来一辆黑色宾利。那辆车在她开窗接电话时候,也降下了深灰色的玻璃,她和温岚的对话被里面的人听到了。

副驾驶上稚气未脱的公子哥,合上窗户,懒洋洋地朝后面叹了声气:“哎,这苏家小姐姐长得这么漂亮,拉去配那个盛家的老幺,不知道苏家人怎么想的,是吧,小舅舅?”

后座上的男人,西装革履,长腿交叠,支着脑袋,陷在一团浓稠的阴影里,只能依稀看到一个挺俊的轮廓。

他手腕上的百达翡丽的黑色星空表盘,和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闪着几缕暗光,将他周身的冷冽与矜贵衬托到了极致。

不过,男人此时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那份报表上,根本没听清顾云州说什么。只在对方喊“小舅舅”时,略抬了眼睫看过去。

那双眼睛很亮,算不得清澈,夹杂着久经历练的沉稳与锐利,却又像笼在一团暗蓝色的冷雾里,看不清晰又捉摸不透。

顾云州不过是被那双眼睛盯了一两秒钟,便立刻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。

他的这位远房小舅的目光,实在是太压人了,一点人情味也没有。家里的小一辈、同一辈的人都怕他,也正是知道这点,他才特意跑来他这里避难的。

“什么事?”贺亭川问。

顾云州心里腹诽,嘴上却调笑着说:“没什么事,我刚说苏家小姐要去相亲的事。”

似乎是因为“苏小姐”三个字,贺亭川不经意地抬了抬眉毛,注意力完全脱离了刚刚的报表。

雨还在下,毫无节奏地敲在黑沉沉的车窗上。

“不过,说了您也不认识,不过她有个挺好玩的诨名叫小青蟹。”

“小青蟹?”贺亭川彻底合上了手里的报表,脑海里冒出到了一个穿着银色亮片流苏裙,倚在门框上,问他会不会娶她的女孩。

早年机缘巧合,他拿小号加过她,那位小姑娘的头像就是一只绿色的小螃蟹。

“对,小青蟹”,顾云州见自家小舅舅感兴趣,使劲往外蹦词,“漂亮、火辣、夹人贼疼,还硌牙,嘶——”末了,还不忘眉飞色舞地比了个手被螃蟹夹的动作笑起来。

贺亭川鼻翼间不自觉地漏出一丝轻哂,淡淡地将目光投向窗外。

白蒙蒙的水汽充斥了视野,红色的宝马Mini小车,在那浓墨重彩的绿意里格外醒目。更吸引人的是那条架在窗户上的一截纤细的胳膊——

冷白如月光铺就的皮肤上,落着一层细密潮湿的雨粒,经典款的红玉髓四叶草K金细链缠绕在手腕上。

纯白与红交织成一种介于纯洁与**朦胧感,让人忍不住探寻这胳膊的主人到底长什么模样。

就在这时,车里的女孩忽然动了动,她嫌秋雨太冷,侧身过来合上了车窗。在那徐徐上升的玻璃缝里,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。

洁白饱满的额头上,散落着几缕蓬松卷曲的少女元气刘海;未敷脂粉的鹅蛋脸,在雨水反着莹白的光亮;两弯细眉,似新月又似柳叶……

单单看到这里,会让人想到希腊神话里纯洁的赫斯提亚。

待看到那水波含情的狐狸眼时,才发现那是故作乖巧的阿芙洛狄忒。

他不动神色地挑了下眉梢,眼里的光更加幽暗深邃了。

这位小青蟹苏小姐,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小螃蟹。

顾云州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:“这苏家的生意,是不是不好做啊,怎么还让女儿出去相亲?看她这开的什么破车……”

贺亭川没接顾云州的这句话而是打断他道:“今天找个地方老实待着,别出来晃荡。”

顾云州正要问为什么,却听见他小舅舅从嗓子里低低地滚出一句冷硬的话:“中午我要请你妈吃饭。”

刚刚还嬉皮笑脸的公子哥,立马成了战败的公鸡,叫苦不迭。

等过了一会儿,顾云州又回味过来了,他小舅刚刚似乎不大高兴。

他这两天可是缩着头做人的,根本没惹他,干嘛忽然要叫他家长?

浩浩荡荡的车流,渐渐动了起来,那辆红色的小车,也在朦胧的水汽里消失了。

*

早高峰的堵车,导致苏薇薇差点迟到。她踩着细高跟鞋,奔进电梯时,迎面撞上自家魔王上司,只好收了步子微笑打礼貌招呼。

“手上的梵克雅宝挺好看。”陈丹的视线落在苏薇薇纤细手腕上,似笑非笑地道。

“这个啊?”苏薇薇晃了晃手腕,娇娇俏俏地笑起来,“这哪里是梵克雅宝啊,就一百来块钱的高仿,夜市上买的,老板说戴久了会掉色,您手上的手链才是真好看,这是卡地亚吧?”

陈丹弯了弯唇,眼里划过一丝淡而又淡的骄傲与舒适,年轻女孩追求些虚荣倒也挺可爱的。

苏薇薇见状,这才松了口气。台里除了他们台长基本没人知道她的家庭背景,刚刚差点露馅了。

陈丹又打量了一眼苏薇薇,发现这姑娘不论是脸蛋还是身材都是一等一的出众,即便不化妆已经超过了许多一线小花。

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,有种浑然天成的娇媚感,甜甜的却不腻,很干净,就像新鲜摘下的草莓刚入口的那种感觉。

台里最近改革,她正巧想推个颜值在线的人来做些可视化的节目,眼前这姑娘倒是不错的人选。得有个机会让外面的人,看看他们台里的小花才行。

思及此,陈丹和她交代道:“晚上的那场活动我让倪雪去了,你下午四点去博览中心主持个电影开机仪式。主办方那边也有人,没什么难度,等会儿我把资料和工作证送给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同时段的节目主持人都没到,苏薇薇泡了杯咖啡,坐下来,安心确定今天节目单和台本。

等下了直播,已经快十一点了,她稍微收拾了下,照着温岚发来的地址把车开了过去。

这是一家私人会所,苏薇薇近两年过来得不多,但她一直有充钱,是这里的黑钻会员。

地下一层停放的都是动辄几百万的豪车,苏薇薇刚从她那可爱的代步车里下来,便见一辆线条冷峻的宾利雅致开了过来。

那辆车一出现,视野之内的豪车就立刻被它给比了下去。那种感觉就像是“有钱”和“上流”永远是两个词。

司机躬身下车后,苏薇薇立马就认出这是谁的车了。车里还有人,贺亭川下车后,亲自绕到另一侧开门。

那是个女人,脸上堆着盈盈的笑,似一朵绽放到极致的牡丹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成熟的香氛。

贺亭川和她说了几句话,忽的抬头望了过来。

骤然撞上那双满是压迫感的眼睛,苏薇薇心里猛地一颤。

她自知失礼,倒也没躲,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,抿唇朝他略点了点头,转身往电梯间走,长裙在空气里轻轻扫起一阵风。

四周很静,清脆的高跟鞋敲地声,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贺亭川的耳朵。

他的视线沿着她的高跟鞋往上,落在她骨肉云亭的小腿上,仿佛那是两轮倒影在水波里的月亮,只可远观,指尖一碰,那光就会碎掉,缓缓地溢出水来。

“亭川,认识啊?”一旁的贺瑾之问了一句。

贺亭川收回视线,淡而又淡地回了句:“嗯,一只小螃蟹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 【啦啦啦】我回来啦老婆们,本来想直接写婚后,感觉不够拉丝,暧昧才是绝绝子~甜一会结婚,基本不会有啥虐,你们要的梦幻互动也会安排一些,但不会作为主要内容,么么么。

【特别说一下】双c洁,任意雷勿看。萝卜青菜各有所爱,不爱这本您就换,弃文勿告知,相逢是缘,祝您事事顺,心事事如意,peace and love谢谢。

【更新时间】每晚九点,不见不散。

2.

苏薇薇到了顶楼的法式餐厅。

白天这里没有纸醉金迷,也没有那种暧昧的旖旎感,音乐舒缓,四处点缀着白边粉心的米兰达玫瑰。

她的相亲对象盛时勉已经到了,正在点菜。他穿着落肩款白色连帽卫衣搭配灰色长裤,松垮垮地斜靠在皮椅里,手指不耐地在菜单上敲着,浑身上下透着股混不吝的少爷气。

苏薇薇走近一些,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香水味——经典的混世魔王渣男香。

她掩唇笑了下,这位少爷就差把“海王”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。

盛时勉点完了菜,漫不经心将菜单合上推了出去,一抬眼,看到了苏薇薇。

他也不起身迎她,就那么懒洋洋地隔着桌子朝她递了手来。

苏薇薇扫了眼他满是戒指的手,轻描淡写地扯了几张纸巾塞进他手里。

盛时勉跟不上她的脑回路,眉毛跳了几下,问:“你干嘛?”

“你不是要纸巾吗?”苏薇薇睁着漂亮的眼睛望着他,眼神纯净又无辜。

“我……”他看着满手的纸巾,想发作又没有理由,一时有些语塞,“我是要跟你握手。”

“哦,这样啊,”她自若地拉开椅背,在他的目光里提着小裙子坐进去,笑了一声,“我的礼仪课老师告诉过我,一方站着时,另一方如果想要握手必须得站起来。”

她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,不是那种腻人的嗲,更像是自带着一层清脆的甜桃滤镜。

饶是盛时勉这种阅女无数的浪子,都忍不住反思了下。

他刚刚好像是有点不太礼貌。

“那再握一下?”他也不知道干嘛要多问一句。

“不用,”苏薇薇放好了小皮包,将耳畔的长发往后拨了拨,“我记得我们是小学同学。”

他俩是同学,不过是那种她一年级就把他揍得满世界哭的那种同学。

来这里之前,盛时勉还是对这位南城小青蟹有着生理性抵触的,小时候的苏薇薇简直就是他的童年噩梦。

但这会儿,才和她说了几句话,他的想法就跟着她的颜值跑了。

长这么漂亮,厉害点怎么了?

“也是,咱俩熟,用不着。”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耳边闪着光的流苏发夹,眼珠一转,笑了起来,“还是苏小姐考虑得周到稳妥。”

苏薇薇没接这句,掀开手边的一瓶海盐薄荷气泡水,缓缓地往杯子里倒。蓝莹莹的水波,衬着她的手背白得似一方和田玉。

这时,长廊尽头响起一串轻缓而细碎的高跟鞋声。

盛时勉撩起眉毛看了会儿热闹,低声戏谑道:“呵,这可真是奇了,贺总竟然带女朋友来这里吃饭,只是……这女朋友的年龄似乎有点长啊。”

苏薇薇闻言,指尖一抖,手里的玻璃瓶口没压住,细小的泡泡溅出来一些,挤挤挨挨地堆积在蕾丝桌布上碎掉了。

等她回神再看,那里只剩下一小片潮湿印迹,连蓝色也没有。

不远处的椅子响了一阵,苏薇薇没有明目张胆地看过去,只用余光瞥见贺亭川极为绅士地替女朋友拉开了椅子。

“还真是温柔。”盛时勉倒了杯白葡萄酒转了转,似是轻嘲又似微讽刺地评论了一句。

温柔?

苏薇薇喜欢贺亭川的这几年里,看了许多关于他的新闻和采访。她确定温柔这个词和贺亭川没有一丁点关系,就像盛夏39℃的晚风吹不进的零下10℃寒夜。

贺亭川二十四岁接管财务岌岌可危的贺氏,仅用两年时间挽大厦于将倾;二十七岁登上《时代》杂志的封面;同年,贺氏旗下扶植的多个分支公司先后上市,涉及影视、科技、游戏、旅游、新能源等多个领域。

外界对他的评价总不过两个词语:雷霆万钧和冷酷无情。

出于好奇,苏薇薇又看了他一眼。

他们虽然距离得不远,但受制于光线和角度,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只能瞥见他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骨。

落座后,他随意解开了裁剪熨帖的西装外套,露出了里面深咖色马甲和白色立领衬衫,大约不是正式场合,他没有打领带,只是在脖子点缀了条暗纹的丝巾,花样不繁复,恰到好处地将他身上那抹矜贵内敛的气质衬托到了极致。

有侍者递来了菜单,他礼貌地接过去,递给了对面的女人。

那女人一边点菜,一边小声抱怨着:“去里面吃不好吗?这里人多,吵,有些不自在。”

纵观整个餐厅,除了贺亭川那桌就剩苏薇薇这桌了,所以那位女士在说谁吵不言而喻。

平心而论,盛时勉刚和苏薇薇说的几句吐槽都很小声,隔着桌子是不可能听见的。

那句“吵,不自在”莫名激到了苏薇薇的反骨,她忽然愿意和对面的盛时勉说话了。

两人到底是同龄人,话题一个接着一个。

盛时勉笑得有些肆无忌惮。

苏薇薇心想,这回算得上是真的吵人了,贺亭川倒是没特意为美人换到里面去。苏薇薇有些意外,却又觉得这在意料之中。

贺亭川这种级别的人物,除了他自己,大概没人能指使他去做什么不愿意做的事了。

想到这里,苏薇薇不自觉地弯唇笑了。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,似盛着朝霞的融融光芒,又似笼着晚星的点点清辉,娇俏而妩媚。

对面的盛时勉,直接看呆了。

他往前坐了坐,毫不吝啬地赞扬:“苏小姐笑起来的样子可真漂亮,就像在发光。”

不知是不是苏薇薇的错觉,对面桌上那道冷静自持的身影,刚刚好像动了一下,似乎还往这边投来一瞥。

她倒也没去仔细研究那些细节。

虽然她喜欢他,但也清楚贺亭川并不在她的选择列表里。他从一开始就是最不可能的那个,况且现在,他还有了女朋友。

她的暗恋永远不会有结果。

侍者送来了餐前菜,苏薇薇吃了两小片烟熏三文鱼,喝了一些气泡水,继续和盛时勉聊天。这人不适合恋爱,倒挺适合做朋友。

“你们台里缺不缺嘉宾,哪天我给你去客串一下,唱歌、说相声我都在行。”

“成啊,哪天叫你去。”苏薇薇切下一小块牛肩。

“那现在加个微信,省得你忘了,我好提醒你。”说话间,盛时勉已经递来了手机。

“好啊。”她放下刀叉,摁亮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。

对面桌上的菜,也都上齐了。相比于苏薇薇这桌的轻松愉悦,贺亭川那桌则显得沉闷拘谨了许多,全程听不到什么讲话声。

贺瑾之发现自家堂弟的脸色有点阴沉,她本想问问自家儿子最近的表现,话到了嘴边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
苏薇薇已经和盛时勉加上了好友。

“苏小姐,今天晚上我能去找你吗?”

“我晚上有活动。”

“几点结束,我接你,再顺便看个晚场电影。”

苏薇薇还没来及说拒绝的话,对面那桌的椅子忽然“刺啦”一声响了——

贺瑾之一抬眼,便见自家修养极佳的堂弟,反常又突兀地站了起来。

她一脸错愕,想说什么又不敢。

这一声确实挺响的,苏薇薇也禁不住侧眉望了过去。

贺亭川离开座椅,去了长廊尽头,高大瘦削的背影透着些说不上来的阴鹜感。

没过一会儿,盛时勉的手机响了起来。

他爸晚上找他有事,电影看不了了,也没法去接她了,苏薇薇点头表示理解。

她塞了块小牛排进嘴里细嚼慢咽,视线却不自觉地转向长廊深处。

她可能是疯了,才会觉得贺亭川的离桌出走和盛时勉忽然收到电话有关系。

但转念,她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。太无厘头了,这两个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。

午饭结束后,苏薇薇去了趟卫生间,洗完手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,发现别在耳边的流苏发夹不知什么时候掉了,正打算回头去找,一转身,撞进一双冷欲、深邃的眼睛里。

那是寒冬腊月的湖面,结着厚厚的冰,冰面还弥漫着一层散不掉的浓雾。

贺亭川站在光线略暗的地方,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,外套的一角被他的手腕压住了,但依旧矜贵。西裤口袋边上,露着那枚星空表盘,随着秒针的走动,那星空也在缓缓地转动,表盘中央有一枚细长的弯月,很亮很亮。

苏薇薇的心跳猛地滞住,她略停了下步子,又继续往前走。

盥洗间空间逼仄,贺亭川卡在中间一动不动,苏薇薇只好侧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擦着他的衣服过去。

太近了,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,前调很轻,后调也淡,似有若无,像是被焚香缭绕着的雪松木,很少见的香水,却很贴合他那冷冽的气质。

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,只漆黑的眼珠动了动。

女孩并不矮,穿着高跟鞋,差不多到他的肩膀。她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,有几根发丝被静电吸引着贴到了他西装上,无声地拉扯过后,又缓缓地离开,他短暂地嗅到一丝香气,似是风信子又像是鸢尾花,很淡,甜丝丝的。

他短暂地失神片刻,再定睛,女孩的小半张脸已经浸润在明亮的光线里了。

“等一下。”他喉头发痒,忽的叫住她。

苏薇薇停下来,不明就里地望着他,她再怎么掩饰,那漂亮的瞳孔还是轻微地放大了。

贺亭川看出来了,女孩在紧张,而且在极力掩饰那份紧张。

这倒是和他记忆里的小姑娘不太一样。

贺亭川把插在西裤里的手拿出来,宽阔的掌心在她面前摊开,微光闪烁,是她不见的那枚流苏发夹。

苏薇薇道了声谢,要来拿,却见他把手往后撤了回去。她蹙了下眉,倒没去他手里抢。

“在相亲?”他状似不经心地问了句。

苏薇薇抿唇:“嗯。”

“相亲能遇到什么好的?”他声音很磁,带着些蓬勃的哑意,让人想起老唱片里尾调,如果这个声音能在睡前讲一段情话,大概率听故事的人会做一个旖旎的春.梦。

“等不到天降,就只好相亲啦。”苏薇薇语气轻松地说完,笑了笑,并未在他面前露怯。

“年龄又不大,何不再等等?”

苏薇薇眨了眨漂亮的狐狸眼,笑得像个暗夜里的妖精,她不答反问:“贺总,您比我大,等到天降了吗?”

贺亭川的回答是重新将那枚发夹递到了她面前。

苏薇薇确定他不再反悔,才伸手来拿,但她潮湿冰凉的指尖,无意间在他掌心划过一道印子。

很轻,有些冰。

贺亭川的掌心没有因为那点冰凉变冷,反而有些隐隐发热,那热意撩拨着他的神经。

他不动声色地把手重新抄进西裤口袋,缓缓开口:“我记得,你应该要喊我一声哥哥。”

“那就……”苏薇薇故意停顿了下,长睫上泛着盈盈的光,“谢谢哥哥啦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 贺总:“我让你喊哥哥是让你回忆下你要嫁我的那句话。”

薇薇:“抱歉,没有get。”

谢谢老婆们的营养液和地雷

3.

贺亭川出去后,苏薇薇紧绷着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,脸颊腾起一层热意,心脏跳得发闷。

她倚在那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,缓慢而悠长地了口气,漂亮的肩膀耷拉下来,长睫轻轻扇动,目光略有颓丧。

那枚流苏发夹在掌心握久了,沾了她的体温,有些熨帖的热意。指尖把它提起来,对着亮处照了照,七彩的碎光立刻在莹白的指尖萦绕流淌。

这也太巧了点,她掉的发卡,竟然让贺亭川捡到了。

他刚刚在门口等她,就是还她这个,可他又是怎么知道这发夹是她的?上面又没有写她的名字,他看到她掉的还是……

苏薇薇懒得再想下去,也暂时不想戴它,掀开随身背着的小包,将它塞了进去。

这会儿餐厅里依旧没什么人来,很静。舒缓的音乐飘进耳朵,断断续续的,有些模糊的朦胧。

那种难以捉摸的感觉竟然有点像贺亭川。

她走到了盥洗台边,重新拧开龙头,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。

低温瞬间让她的理智回归,不过是失恋而已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盛时勉已经走了,只给她留了条语音信息算作告别:“苏小姐,今天的见面很愉快,我有事得先走,回头电话联系。”

苏薇薇觉得这样倒也挺好,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。

电梯下到负一楼,她出去找车。

一个戴黑色着鸭舌帽的矮个子男人,突然从边上的路上冲过来,猛地撞上了她的肩膀,非常蛮横的力道,薇薇只觉得肩胛骨都要被他撞碎了。

有东西撒在地上,男人匆匆捡起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“喂——戴帽子的,”她转身恼怒地叫住他,“说你呢,撞了人怎么不道歉?”

男人顿步,偏了脑袋看过来。

帽檐下的阴影,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,只能看到一段深灰发青的皮肤,右侧脸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蜈蚣状疤痕,乍一看像是混社会的。

可是,普通混社会的人又到不了这里,通常能进入这个大门的,都是南城有头有脸的人。

苏薇薇交友甚广,圈子里根本没有他这样一号人物。

男人用那种阴森的、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嗓音,含糊不清地说了句:“对不起。”

说完,他怪诞地朝她笑了笑,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,嘴唇皴裂发乌,不像个活人,倒更像一具行走的尸体。

苏薇薇敏锐察觉到了危险,放缓了语气道:“没事,你可以走了。”

男人没有走,而是直冲冲地到了她面前,一股腐朽的臭味扑面而来,她下意识往后退过几步,却被他猛地扯住了胳膊——

粗粝滚烫的触感让人毛骨悚然,慌乱间,她拔掉脚上的高跟鞋,使劲砸向他的手背,空气里泄进来一股血腥味,男人吃痛松开了她,薇薇顾不得其他,丢掉鞋子,光着一只脚撒腿就跑。

好在这时执勤的保安过来了,刀疤男没有再跟,一扯帽檐走了。

“女士,你没事吧?”那保安见她神色不对劲,多问了一句,“需要帮您报警吗?”

耳朵里轰鸣作响,她根本没听清他的话,恍若无魂似的往前走。

车子开到外面,秋雨止住了,云层堆积,天依旧是灰色的,阳光苍白,没有一丝温度。冷汗涔涔往外冒,刘海上晕着一层水,过了许久,她才从刚刚的惊吓里缓过神来,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在发抖。

她把车子停在路边,给母亲温岚打了通电话,想从她那里获取一丝安慰,但还没等薇薇开口就听见温岚问:“今天的相亲怎么样啦?”

到了嘴边的委屈,又全给咽了回去,只剩两个字:“还行。”

电话那头响起了她弟弟的声音,似乎是要拿什么玩具。温岚简单说了两句就挂了。

苏薇薇迟迟没有发动车子,她缩在椅子里,被难以名状的孤独淹没。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天,她在那个破败漏风的房子里也曾感受到了孤独,那次似乎更糟,除却孤独还有绝望和死亡。

但是那天,有人踩着阳光将她抱了出去。

她惶惶然想起,那才是她和贺亭川的第一次见面。

她是漂在水面的一苇芦草,他是偶然路过的渡船人。

他渡了她。

却也只能渡她一次。

*

今天的餐后甜品不错,贺瑾之临走之前特意去后厨给自家儿子打包了一份带回去。

耽误了几分钟,两人下楼的时候,比苏薇薇稍微晚了一会儿。

刚进电梯间,贺瑾之就眼尖地发现地上落着一张深蓝色的工作证。上面贴的照片有些眼熟,细看竟是刚刚在餐厅遇见的那个女孩。

她拢了拢袖子,弯腰捡起来,递给了旁边的贺亭川:“好像是那个小螃蟹掉的东西。”

那是一张入场证,底下印着几排黑色的小字——

南城市广播电台播音主持:苏薇薇

《无声》剧组特邀主持嘉宾

此证为唯一进出现场凭据,请妥善保管。

日期就在今天。

“这个挺重要的吧?”贺瑾之说。

“我下午带给她。”说话间,他把上面的浮灰掸掉,又将那蓝色的挂绳绕上去,仔细整理好,收进了西裤口袋。

贺瑾之有些意外。

她刚刚似乎在自家堂弟的脸上,破天荒地捕捉到了类似于温柔的神色,但转瞬间,那抹温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,仿佛从没出现过。

也是那抹一晃而过的温柔,让她觉得现在是说话的好时机。

“亭川,我这次来除了看云州,其实还想问问你在欧洲市场的计划方向,你姐夫想……”

“姐,”贺亭川适时打断她,“顾家已经是北城的首富了,再大会招祸。”

贺瑾之也不好再说旁的,亲情是亲情,利益是利益,她的这个弟弟分得很清楚。

早几年,贺家的那些保守党派怎样被他连根拔除的,她都亲眼见识过,他的叔叔伯伯甚至爸爸相继在盛年回家养老。贺亭川不动顾家的利益,已经是顾念了情分了,再要就显得贪了。

出了电梯,贺亭川让司机把贺瑾之送了回去。

助理还没到,他在那车库里等了一会儿。

有个保安正握着对讲机讲话——

“老吴,有人从车库闯进来了,赶紧派人查下。”

“嗯,挺严重的,吓到了一位女士。”

“我瞎紧张?这高跟鞋上都有血呢。”

“不常来的客人,超级漂亮。”

“开什么车?一辆红色的Mini。”

……

贺亭川闻言,抬步走了过去。

那保安虽不认识苏薇薇,但认得贺亭川,忙调低了对讲机,礼貌交叠双手,躬身问候:“贺总,您好。”

“她人呢?”短短的三个字,冰冷焦灼,带着强大的气场,一出口就压得对方低下了脑袋。

他不明白贺亭川的意思,但见这位大佬的脸黑沉且阴郁,只好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询问:“您问的是谁?”

“那位受惊的女士。”他微抬胳膊,松掉了衬衫的袖扣。

“哦,她……她刚走。”没想到那姑娘竟然认识贺总,他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,心想这下算是捅了大篓子了。

贺亭川俯身将落在地上的银色高跟鞋捡了起来,目光在那鞋跟上的血液上停驻许久,情绪汹涌又被他压下去,即便他极力克制情绪,还是从他说话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紧张:“她受伤了?”

“我来得及时,她没……没有受伤,这血是她打的那个人留下的,就是受了点小的惊吓。”

贺亭川轻点了下颌:“报警查一下。”

“好的,贺总,我们立刻处理。”

对讲机里适时传来一句声音:“贺总,我刚调了监控,那位受惊的女士没走远,车子停我们广场路边了。”

眼前的保安立刻毛遂自荐道:“我先带您上去。”

秋雨停了,天光亮了些许,依旧浑浊,那辆红色的小车远远地停在一棵梧桐树下。

广场上还留着一些残水未干,脏且浑浊,为了方便客人走路,工作人员在地上铺了一层红色的塑胶防滑垫。

保安谨慎礼貌地领着这位大佬在那垫子上走。

但是贺亭川并没有走那条防滑垫,而是选择了一条最近的路。皮鞋踏水而去,溅起一圈圈涟漪,那条手工西裤的裤脚被污水洇湿了一片,颜色稍暗。

保安有些错愕,知道不该多嘴,也不敢多做停留,自觉躬身走了。

*

贺亭川到了车边,里面的女孩像个小鹌鹑蜷在椅子里,神情蔫蔫的,倒是没哭,只眼睛呆愣愣的,有点说不出可怜劲儿。

他在车窗上轻轻扣了几下,苏薇薇恍然回魂,望向窗外。

她没想到来人会是贺亭川,心脏一颤,漂亮的狐狸眼骤然变得湿漉漉的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那股子委屈忽然汹涌地往上冒了出来。

好在她压制及时,眼泪重新退了回去。

“薇薇,解一下车锁。”他又敲了几声窗户 。

她将盘在椅子上的腿放下去,那只光裸的脚被她藏到了裙子下面,确定自己现在是个淑女后,才解了门控锁。

车门掀开的一瞬间,凉爽的秋风混合淡淡的雪松味,齐刷刷漫进了鼻尖。

阳光并不刺目,落在他俊挺的眉、深邃的眼和绯薄的唇上。

她第一次如此清晰、如此近距离地打量他。

眼前的男人,英俊也不止是英俊,和她以往见到的他都不一样,丝毫看不到任何的戾气,或许是这光线太柔和了,她竟然觉得他也是温柔的、可以接近的。

很奇怪,看到他的一刻,刚刚那萦绕在她心头许久的孤独感,忽然淡了下去。

贺亭川……

他这是肯来渡她第二次了吗?

苏薇薇蒙蒙地想。

“刚刚遇到坏人了?”他问。

“嗯?”苏薇薇没听清他说什么,漂亮的眉毛拧了下,被光照得毛茸茸的。

“先把鞋子穿上。”他把握在手里的高跟鞋递给了她。

苏薇薇把脚拿上来,Mini车虽然好看,但驾驶室的空间有些狭窄,不方便穿鞋。

贺亭川俯身过来,替她松掉了安全带。

“转过来,朝外坐。”他说。

苏薇薇咬了下唇瓣,有点不好意思,转过来意味着要在他面前露脚趾、脚背。

这多少有些羞耻。

她耳根在隐隐发热、变红。

但是贺亭川一直不走,她挣扎了许久,才把身体转到外面。

腿上一轻,那只鞋子已经被他拿走了。

眼前的光忽然亮了下去,高大的身躯撤离,他屈膝在车边蹲了下来。

脚踝忽然被她握进了掌心,不同于她皮肤的滚烫霸道地侵袭过来,苏薇薇心里一惊,立刻要把脚拿回来——

“我自己穿!”她刚刚赤脚跑了一段路,脚底应该沾了不少灰尘。

贺亭川并没有松开她,而是空了只手,解了衣领里装饰用的丝巾,动作轻缓地替她擦拭掉脚底的污迹。

那丝巾在他脖子围久了,染了他的体温,这会儿细致入微地扩散到了她冰凉的脚底。

痒意从脚底开始,沿着皮肤,侵入心脏,她整个脊背都麻透了。

风从无尽处刮来,她好像坠进了软绵绵的云朵织成的梦里。

鞋子穿好了,苏薇薇乖巧地把脚缩回去,红着耳朵小声说了句:“谢谢贺总。”

贺亭川已经站了起来,他垂着眼睫,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徐徐往下移到她嫣红的唇瓣上,似是轻哂又似自语般地缓声道:“称呼不对。”

苏薇薇被他盯得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,但头脑依旧清醒。

她不敢接他的话,也不敢多待,只好扯过安全带“咔哒”一下合上,发动了车子。

“就走了?”他问。

“嗯,还有事。”

他点点头,倒也没有挽留她的意思。

很快,红色的小车消失在了视野里。风还在不断地吹,梧桐树叶上残雨“啪嗒啪嗒”地飞溅下来,贺亭川的手背上也落了一些雨粒,湿漉漉的。

他没来由地想到了女孩的眼睛,盈满泪水,又刻意憋回去,故作坚强又我见犹怜,像只小流浪猫……

有一瞬间他竟好奇她哭出来到底是什么模样,也许哭的时候嘴唇也是红的……

作者有话要说: 阿鹤,你在想什么?????快停下来,我们去幼儿园。

【杠精太多,说女主不能高跟鞋开车的,美女车上都会放双平底鞋,开车时换,这里默认害怕没有换,你杠就是你赢,宝贝】

感谢在2022-04-18 13:12:25~2023-05-15 21:18: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
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:一脚一只老绵羊、48255440、62529519、15217663、。 1个;
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天呐Umi酱 339瓶;愿玥 50瓶;天生傲骨 23瓶;Wans 22瓶;kilig. 20瓶;暮光. 15瓶;某佳 14瓶;深港 11瓶;diiiiilll_ 8瓶;思述. 7瓶;馍馍、玛露夏不姓马也不姓安、作业好多、星雨梦铃 5瓶;63339014、65849105 3瓶;64638055、50256610 2瓶;凯风自南、深海崔崔傻、江忍、小富要多喝热水、粉色云朵、芍药、1120%?é^、??、时空乐园、Camellia 1瓶;

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
4.

许久,贺亭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丝巾,团在掌心捏了捏,指尖探进口袋,碰到了那张坚硬的入场证,眉骨很轻地动了下。

看来,要见今天的第三次面了。

他表情一松,竟无声地弯了弯唇,那抹笑很淡,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

助理梁诏已经到了,在他身后,躬身喊他:“先生。”

贺亭川思绪回归,再转身,已经敛了全部的情绪。

梁诏边开车边向他汇报工作:“贺明远那边最近没有什么动静,贺明达前两天倒是去了趟北城,不过是去看病的。”

贺亭川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表,问:“病了?”

“嗯,”梁诏犹豫再三,还是说了实话,“肝癌。”

“准备下,下周我过去一趟。”

“您确定要去?”

贺亭川往后靠了靠,微阖了眼皮,似有若无地低叹了一句:“他到底还是我亲叔叔。”

梁诏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些事,贺亭川以一句“乔木要参天必需定期修剪枝丫”为开端,大刀阔斧地对贺氏进行换血式整顿。

刮骨疗毒,削肉见骨。

他是“主刀医生”,却成了众矢之的。

纷争结束后,贺氏集团如他所愿成了竞争力最强的集团公司,而他本人却坐上孤独的王座。

没人能站到他并肩的地方,也没人能共享他的痛苦和欢愉。

“其实,您这几年给各家的也不少了,不欠他们什么。”贺亭川给的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应得到的。

贺亭川没有应这句,而是转移了话题:“问下《无声》的开机仪式在哪里。”

梁诏有点惊讶,影视板块,贺氏向来只负责出钱,开机仪式这种小事是用不着他去现场的,“您是去宣传还是?”

“不是,”他把目光转向很远的地方,声音湮没在阴影里,“有别的事。”

至于什么事,他没说,梁诏也没问,但据他推测应该是挺重要的事,因为他的这位老板把一场原定于下午的高层会议推迟到了晚上。

*

下午两点,苏薇薇把车开到博览中心门口。

临着进门,她才发现入场证不见了,仔细一想应该是被刀疤男撞的那一下弄掉的。

偏偏这博览中心的保安非常执拗,任凭苏薇薇说破嘴皮,都不肯放她进去。

“实在不好意思,我们只认入场证,所有人员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,电影开播前所有的信息都不能泄露。”

这是陈丹临时交代的工作,她根本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导演和制片是谁,网上也没有任何宣传,薇薇倒是认识挺多人的,就是不知道这会儿该打给谁。

正犹豫要不要硬着头皮给自家上司打电话,一道熟悉且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嗯,只是过来看看,不用招待。”

苏薇薇转身,见贺亭川正倚在车边讲电话。

他西装的纽扣敞着一粒,南风卷着他衣服的下摆鼓起又落下,那双腿是真长,苏薇薇脑海里没来由冒出一句网络流行语:“脖子以下全是腿”。

天光已经亮开一些了,阳光镀在他周身,却照不进那双眼睛,那里面自始至终都是冷的、暗的,就像最深的海底,波浪不侵、风雨难蚀。

他也看到了她,挂掉电话,礼貌地朝她点了下头。

苏薇薇犹豫再三,还是抬腿朝他走了过来。

贺亭川知道她为什么要过来,但就是只字不提捡到她入场证的事,只是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她。那神情更像是一只雄狮在静候离群的羚羊。

眼前的女孩很漂亮,在光里更甚。松石绿的小裙子轻轻摇晃,似一只颤动翅膀的蝶,美丽却也纤弱,一折就碎。

他不喜欢太过明亮的东西,就像不喜欢这注定会下山的太阳。

“贺总,能不能请您帮个小忙?”女孩咬着唇,声音很甜,眼睛里有故意装出来的乖巧。

“什么忙?”他在等着她主动挑明。

苏薇薇伸手往后指了指,雪白的胳膊抬起又落下,似一轮明月打眼前晃过,“您能带我进去吗?就和那个门卫说一声就行,我保证不耽误您的时间。”

她说得礼貌又有分寸,知道在线在哪里,坚决不越进来半步。

“我不给人走后门。”他拒绝了她。

女孩轻皱了下眉毛,却没放弃,脸上甚至还漾起了明媚的笑意。

“跟别人进去当然是走后门,跟您进去那肯定是光明正大地走前门儿啊。”她语速轻快,故意咬文嚼字似的带上了儿化音,可爱又俏皮,一点也不世故。

这份可爱让他眼中的冰冷退去几分。

苏薇薇是人精里的人精,她发现贺亭川似乎吃这套,便立刻开始软磨硬泡:“求您啦,哥哥,他们都拦着我好久了,我就认识您一个人,我请您吃饭,南城的饭店随您挑选。”

那双冰冷的眼睛里,隐隐有浮光掠过,他终于迈开长腿朝她走了过来。

从她身边路过时,他非常绅士地递过来一只胳膊:“走吧,带你光明正大地进去。”

贺亭川的意思是让她挽着他进去。

这可把苏薇薇给惊到了,她没有这么高的要求,只要能做他的小跟班混进去就行。再说了,这贺亭川的胳膊哪里是随便挽的,她还想多活几天的。

看她迟疑不动,他侧眉睨了过来,问:“不进去?”

“我……”她捏着纱裙上的一截丝带,垂着脑袋说,“我不敢。”

贺亭川看出来这句是实话,眼里的冷意重新堆积起来,薇薇此时要是抬眼,准能看到那湖面的冰正在往下侵入凝结。

“怕我?”他压着情绪,不见喜怒。

“当然不是啦,”苏薇薇扬起脸,拧着小眉毛说,“哥哥这么好,我干嘛要怕你,我是怕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,今天肯定有很多记者过来,万一到时候他们乱写……”

贺亭川发现,她这句话里没有用一个“您”字,而是全部用的“你”字。

刹那间,冰雪消融,那湖面化作了满池柔软的清波。

“没事,没人敢写。”他说。

苏薇薇想了想,觉得也对,谁敢乱杜撰贺亭川啊?除非是不想在这个圈里混了。

她靠近一些,柔若无骨的手腕环住了他胳膊。女孩的手指纤细洁白,一根根压在他深黑色的西装上,似软玉又似笋芽。

虽然只是普通的社交礼仪,薇薇还是觉得这个距离太近了点,掌心出了一层细腻的汗,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着,她礼貌又克制地掩饰着。

还好只有一小段路,到了里面,她便如释重负地松开了他。

临别前,苏薇薇不大放心,又追着他问了一遍:“贺总,真的不会有人写我们的绯闻是吗?”那些人是不敢写他,但是要写她苏薇薇倒贴他肯定信手拈来。

“你想有吗?”他望进她的眼底,几欲透过她的瞳孔看清她灵魂的底片。

“不想。”她毫不犹豫地说。

“那就不会有。”贺亭川的声音很轻,轻到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那我要是想呢?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固执地问上这样一句,话一出口就发现越界了。

“想也没有。”他冷淡地回出一句。

“哦。”苏薇薇鼓了股腮帮子,在心里腹诽:有什么了不起的嘛。

“苏小姐,”贺亭川忽然喊了她一声,她抬眉,有些惶然地对上他的眼睛,“跟我在一起,没有绯闻,只有官宣。”

苏薇薇心房猛地一颤,耳中余音回响,大脑直接宕机了。

啊啊!这句话到底是字面意思,还是意有所指?

他干嘛要在这么暧昧的话前面加上她的名字?

等她再回神,贺亭川早走了。

苏薇薇不敢耽误,赶紧和片方对接主持的事,流程很简单,她需要说话的地方也不多,但是每个步骤都花费了不少时间,她踩着高跟鞋在那里站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
晚上八点,漫长的开机仪式终于结束了,演员们跟着剧组去吃饭,苏薇薇和他们不熟,便没去凑这个热闹。

但是她真的饿了。

刚到门口,有人给她递来一只提香红的纸袋:“苏小姐,这是贺总让我送来给您的。”

苏薇薇接过去,礼貌地道了声感谢。

那人连忙摇手道:“苏小姐不用客气,这是我的本职工作。”

“贺总他……”她停了下,想该怎么组织语言才不显得唐突失礼。

梁诏已经猜到她想问什么了,躬身道:“先生他有些事,已经回去了,特意叮嘱我在这等您。”

苏薇薇也是识人的,这人说话滴水不漏,谈吐得体,应该是贺亭川身边的人。

梁诏转身要走,薇薇从身后叫住了他。

“苏小姐,还有事?”

她低头在背包夹层里找了找,递过来一支万宝龙的钢笔,前两天新买的,没装过墨水,价格虽然没有破万,但还今天的人情应该够了。

“劳烦您帮我把这个带给贺总,作为答谢。”

梁诏倒也没推辞,礼貌地接了过去:“一定带到。”

晚风有些冷,苏薇薇上了车才打开那个纸袋。

那里面装的是一份米其林的魔方蛋糕,二十七种颜色,对应着二十七种不同的口味。还有一张紫色的蝴蝶烫银卡片,上面写着一行手写的字:

Souvent peur du crépuscule, mais souhaite un long été.

她看不懂法语,但是觉得那些手写的字很漂亮。

那块魔方蛋糕,薇薇一直留到睡前才舍得吃,每种口味都尝试了一遍。

吃着吃着,她回味起白天的事,突然生起了气,贺亭川多讨厌啊,不喜欢她还要送她二十七种口味的蛋糕,不喜欢她还要给她擦脚掌心,不喜欢她还要把胳膊给她揽。

他就是诚心想她忘不了他,舍不得他,可恶!

她从床头翻了个萌萌虎的抱枕出来,使劲敲了敲它的脑袋:“贺亭川!撩完就跑,大混蛋!”

*

此时,刚刚结束会议的贺亭川,连续打了几个喷嚏。

梁诏在他出来时,把那支万宝龙的银色钢笔递给了他:“先生,这是苏家小姐回赠给您的礼物。”

贺亭川将那钢笔打开又合上,眉头很轻地蹙了下。

“阿诏。”

“是的,先生。”梁诏连忙应声。

贺亭川转了转手里的笔问:“你觉得她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大概是……不想欠您人情。”

贺亭川久久没有说话。

梁诏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,连忙纠正道:“抱歉先生,我也没谈过恋爱,不太懂女孩子的心思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 贺总写的法语翻译:常恐黄昏近,但希夏日长。

我写的中文,翻译器翻译的,可能不一定准确,有学法语的姐妹可以指出来,感激不尽。

没有绯闻只有官宣,嗑死我啊啊

梁诏知识盲区:恋爱。QaQ老板,我翻下小本子。

感谢在2023-05-15 21:18:18~2023-05-16 17:06: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
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:罐装.、倦爷是我的 1个;
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戴口罩的单眼皮 5瓶;小鱼干啦、薯鲍、糖爆栗栗酥、机灵鬼 1瓶;

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
5.

南城电台最近要新开一档财经栏目,正是那个需要可视化宣传的节目,陈丹直接把薇薇叫进了办公室。

苏薇薇擅长吃喝玩乐,让她介绍各地的旅游、美食,她能说几个月都不带重样的,但让她做八经的财经节目,着实有些难为她。

但是自家上司一直用那种“我很器重你,好好干”的眼神看着她,她也没法拒绝。

既然接了节目,薇薇就开始规划节目内容,提交选题方案、录制营运商的广告词。

只是她一连递交了四个选题上去,全部被陈丹给毙了回来。

“首因效应很重要,这第一期节目必须得镇得住场子,而且你打算邀请的嘉宾分量也不够。”陈丹转了转椅子,托着下颌思考了一会儿,说,“这样,你去采访下贺镇东。”

贺镇东的名号,苏薇薇自然是早有耳闻的,那是贺亭川的爷爷,贺氏集团的开山人。

贺老先生的地位是够,只是他从来不接受外界采访,多少财经频道的大咖吃过他的闭门羹,更何况她这个小鱼小虾。

陈丹推推眼镜,轻描淡写地说了句:“事在人为,实在不行就去采访贺亭川。”

苏薇薇一听要采访他,立刻表态道:“我觉得采访贺家爷爷更稳妥。”

陈丹稍稍有些意外,随即精明地笑了:“行,我把地址给你。”

出了门,薇薇回味过来了。她家上司肯定是读过鲁迅先生的书,深谙“想开窗户就提议掀房顶”的道理。

整个下午,她都在电脑旁找贺镇东的资料,网上能找见的信息很少,而且都千篇一律。

下班后,她又特地去家中长辈那里问过一遍,贺镇东不问世事多年,和他们也没什么接触。

不过倒也不是没有突破口,贺亭川的爷爷正巧也是她闺蜜叶柔的外公。

薇薇准备好了纸笔,给远在重洋的叶柔去了通电话,临着要撂电话,又多了句嘴:“回国时间定了吗?”

“还得要几天,你正好帮我打听打听哪家车队缺机械师。”

“行,等你回来聚,”苏薇薇合上本子,摁亮了投影仪打算做会儿普拉提再去睡觉,“去车队工作的事,有啥要求不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前男友的车队算不算雷区?”薇薇问。

那端沉默了。

“知道了,除了他家,”苏薇薇边调频道,边叹了声气,“你走那年,江尧来找过我,疯了似的,你俩到底怎么散的?”

“薇薇,”叶柔打断了她,“不聊他成吗?”

“成,不说。”反正赛车圈就那么大,一个是赛车手一个是机械师,早晚都要碰面。不过这两人也挺执拗的,分手五年谁都没找对象,跟商量好了似的。

苏薇薇刚挂了叶柔的电话,手机又响了起来,电话那端的重金属声浪一阵强过一阵——

“苏大小姐,今天来‘潮’玩呀?”

“不去了,最近相亲呢,得装乖。”她实在怕温岚的碎碎念。

“不是吧,相个亲就让我们南城小青蟹收起钳子做人啦?”那人调笑着,喝了口酒,声音有些浑浊,“我这正巧缺个敲架子鼓的人,你不来我可叫别人了啊?哎,这可是刚到的珍藏级Pearl,我看看还有签字呢,读给你听听Matt Abts。”

“你上哪儿弄来的?”薇薇闻言,眼睛都亮了。

“前两天去了趟东京,除了架子鼓,还搞了打碟机,来吗?”

“等着,”薇薇把手里的瑜伽服挂起来,换了套朋克风的小黑裙,冲那头道,“十分钟保证到。”

那人还不忘叮嘱:“一会儿车子停远点,Brain今天要来驻唱,门口都堵满了。”

“Brain也来?”他出道后就很少来了。

“不然呢,光买鼓给你玩啊?”

“啊啊啊,”薇薇迅速换衣服化妆,“给我留个前排位置,我好要签名。”

*

红色的阿尔法.罗密欧.spider敞篷超跑,划破夜色飞驰而去,引擎声和摇滚声碰撞混合在一起,炸裂在空旷的路上。

无数道光在后视镜里交叠、闪烁、流淌、汇集、摇晃。

女孩掌着方向盘,长发恣意而张扬地散在风中,斜露肩设计的上衣里露着一段雪白的肩颈。

粉桃小烟熏、黑色口红和耳骨上的黑色香奶奶山茶花遥相呼应,将她身上原本的纯尽数淹没了,只剩下和这夜色一样的妖娆与魅惑。

车子穿过闹市区,左拐右拐进了暗光浮动的小巷,这里对面就是贺氏总部的大楼。

巷子里塞满了各色各样的小车,苏薇薇一打转向,把车子开到了贺氏门口的停车位上。

水晶细高跟踩过平滑的地面,“哒哒哒”地消失在了漆黑的路上,光阴婆娑,只剩她鞋子上的碎钻若隐若现地在夜色里摇曳。

“潮”是一家音乐酒吧,每晚十点必有一场音乐表演。

今晚的主角就是Brain,这会儿他没来,只有个萨克斯手在唯一的光源下演奏,虽然浪漫慵懒,却缺点气氛。

给苏薇薇打电话的正是这酒吧的老板陆沅,他见薇薇一来,立刻迎了上去。

“苏大小姐,您要是再不来捧场,我这酒吧可真没法开了。”

苏薇薇嘴角衔着盈盈的笑,嗔道:“少哄人,我没来,你不也没倒闭。”

“嗐,我不是想多见见你口袋里的钱,特意说可怜点嘛。”陆沅戏谑道。

苏薇薇转身在吧台上敲了敲,要了杯阿佩罗橙光,叼着管子,坐在那亮黄色的高脚凳上,啜了一小口,眼里尽是潋滟的水光。

等那个萨克斯手结束了表演,酒吧里重新闪起了各色的灯,薇薇从凳子上跳下来,径直走到了最里面调试架子鼓。

陆沅跟上去,亲自打碟:“薇,第一首整个啥?”

“ Rave after Rave.”

“救命,小姐姐,你是来炸我场子的啊。”

苏薇薇边走边把头发绑成了一股,轻笑道:“不想被炸场子,你喊我来干嘛?”

“行啊。”陆沅笑了笑,朝灯光师点头示意,顶灯瞬间全部熄灭,又亮起一束,紧接着,快速跳动起来,最后在薇薇站的地方大亮开来——

女孩的睫毛弯弯,眼妆浓烈,嘴唇漆黑,偏偏一双瞳仁清澈似水……好女孩、坏女孩,纯与媚交织成强烈的反差,也造就了妖冶极致的美,引得众人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
她略抬了下眉梢,冷冰冰地看过来,紧接着快速敲击鼓点,一段炸裂耳膜的架子鼓独奏,直直刺入耳朵,点燃血液,嗨翻全场。

开始敲鼓之后,女孩的视线就没再投向四周,全神贯注于眼前,手速快到惊人,马尾随着她有节奏的晃动,那鼓点是最急的暴雨、最汹涌的浪涛,一刻不停,撞碎又重来。

待到**处,她指尖灵活一拨,耍酷似的将手里的鼓锤抛到半空转了好几个圈,又利落地回到手里,漂亮的眼睛朝一旁的陆沅投去默契一瞥。

霎时间,狂热的打碟声渐渐融入其中,不知不觉中已经切换了曲目。

现场看热闹的人,把这段拍下来发进了朋友圈并配字:

南城小青蟹今晚飒疯了。

那个视频转来转去就转到了顾云州那里,彼时,他正在他舅舅办公室等他下班。

视频一点开,激烈的鼓点夹杂着无数尖叫在安静的办公室响起来。

“在看什么?”贺亭川波澜不惊地问。

顾云州头也没抬,声音里带着抹笑:“没什么,南城小青蟹敲架子鼓,火爆了朋友圈。”

贺亭川闻言从椅子里站了起来,顾云州正看得起劲,手里的手机忽然被他小舅舅抽走了。

顾云州惊讶地站了起来,错愕地喊他:“小舅舅?”

贺亭川没理他,视线一动不动地盯在屏幕里,仿佛要看出个洞来。

顾云州觉得四周的温度,降下来好几度。

贺亭川始终不说话,表情高深莫测,全然看不出心中所思所想,似乎是不高兴?好像也不是。

“小舅舅,你也觉得这小青蟹帅呆了是吧?南城喜欢她的人,得从咱们这儿排到大桥北路,还得拐个弯。早几年她穿小背心打碟,那叫一个辣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打碟了,改玩架子鼓了……”

那个视频只有短短二十秒,贺亭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。

他的神色从冰封霜冻渐渐转柔和再转冷冽,他就知道,那小姑娘故意在他面前收起了小钳子演了乖女孩。

这才是她真实的模样,或者说是她刻意在他面前隐藏的另一面的样子——张扬的、热烈的……

几年前的某个春夜,他曾偶然瞥见过一回,当时薇薇要和别人打架,被他拎到了门口。

那次见面后,苏家人还特地来感谢了他,说苏家小姐忽然收心,立志要做个名门淑女。

当时,他出于好奇,通过她的父亲加了她的微信,小姑娘确实恶补了一堆名门淑女的礼仪。

横行霸道的小螃蟹,被那些条条框框的礼仪折磨得难受,常常在深夜发文吐槽,又在第二天早上删除。

几次之后,他便和她聊上了天。她一边抱怨做名门淑女好累,一边又咬牙坚持着。

也就是那年夏天,贺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他和她也没有再碰过面。

贺亭川加她的那个微信是个小号,整个通讯录里只有她一个人。薇薇不知道他是谁,只以为他是陌生人。

大约是因为现实中不认识,小姑娘大大方方地把他当做了树洞,她常常会跟他分享一些事,快乐的、难受的都有。

身处无尽的漩涡时,他只有这么一个可以肆无忌惮聊天的朋友。

渐渐地,他也向她吐露了些心事。小姑娘给他讲过笑话,和他一起骂过人,还给他喂过心灵鸡汤。一切都让他觉得放松且愉悦。

他们从没打过视频电话,但他常常会在她的朋友圈里看到她的照片。自始至终,他都从没想过要打破这种平衡。

直到前两天,他见到她,忽然意识到,这纯洁的友谊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……

他忽然想霸占她。

他知道这不应该,但就是忍不住想。

贺亭川回神,把手机还给顾云州,扯松了领带,俯身将椅背上的外套提起来,说: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
贺瑾之也在楼下,见了顾云州直接提着耳朵把他拎走了。

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,街道上一片凄清,就连远处的酒吧一条街都散了场,天上只有几粒冷星。

贺亭川出了大厦,司机已经转响了车子。

他刚掀门上去坐定,一侧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,他怀里趴上来一个晕乎乎的醉鬼,她瓮声瓮气地朝前面喊:“司机,开车!!”

贺亭川:“……”

他正要把她拎下去,醉鬼翻了个身,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蛋。

这醉鬼不是旁人,正是那只他想霸占的小青蟹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贺亭川:什么意思,螃蟹自己醉好了喂我嘴里?

顾子行:惊不惊喜,意不意外?醉蟹。

苏薇薇:啊啊啊啊我脑子短路了!

感谢在2023-05-16 17:06:27~2023-05-19 01:14: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
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:白芷 2个;
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愿玥 17瓶;倦爷是我的 5瓶;糖爆栗栗酥 3瓶;周京泽 2瓶;薯鲍、机灵鬼、奚瑶 1瓶;

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
6.

车顶灯在两三秒后熄灭了,怀里这只小醉蟹忽然探出“小钳子”环住了他的腰,做工考究的手工西装被她软嫩的胳膊压在了下面。

贺亭川眉毛微蹙了一两秒钟又松开,像是不耐又像是隐忍。

宾利车前后座的窗户都紧闭着,他闻到了女孩身上浓郁的酒气。薇薇今晚喝的都是些果酒,空气里除了酒精味,还有一缕淡而又淡的橙香杂糅其中。

橙花坠于薄酒,晚薇盛开在长夜。

甜而干冽,并不惹人生厌的气息。

“苏小姐。”他拧着眉,喊了她一声,宽阔的掌心握住她的肩膀,将她绕在他腰间的两条雪白柔软的手臂轻扯出来,试图将她扶正,“你上错车了。”

她感觉到了肩头的力道,努力在那高档定制皮椅里坐正了,但很快又歪过脑袋,晃晃悠悠地栽在他肌肉紧实的胳膊上。

女孩柔软的脸颊和融融的体温压过来,贺亭川手臂僵了一下,没再动。

“我没上错车,这就是我的车啊。”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话里的真实性,她还一本正经地从小包里翻出一串车钥匙,连着摁了两下。

“滴——滴——”旁边那辆红色的阿尔法罗密欧亮起车灯,非常清脆地响了两声。

女孩有模有样地跟着模仿了两声:“滴滴——听见了吧?这就是我的车。”

贺亭川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,这只醉酒的小螃蟹误把他的车当自己的车上错了。

薇薇的手机进了电话,代驾司机到了,她大着舌头讲了几句,被贺亭川拿走了截了话头。

前面的梁诏适时忽然插进话来:“先生,苏小姐这个样子,让代驾送回去,是不是不太安全?”

他跟了贺亭川这么多年,相当懂得察言观色,他家老板并不讨厌这个苏小姐,有些话自然不该等到他亲自来提才说。

“嗯,我们送,和代驾说一声,让他在前面带路。”贺亭川从薇薇指尖把那串坠着熊猫挂件的钥匙拿走,递到了前面。

红色阿尔法领路,漆黑的宾利紧随其后。

转弯的时候,薇薇被惯性甩着,晕乎乎地往下,脸颊贴到了他的胸口。熟悉且独特的雪松木味,萦绕进鼻尖,她禁不住贴在他的衣服上深深呼吸了几下。

隔着一层衬衫,贺亭川清晰地感觉到了女孩柔软且潮润的唇瓣,他往座椅里靠了靠,想要避开——

原本身体支撑的平衡被打破,女孩的长发撒下来,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手背。

细微的痒意,从手背侵入皮肤,融进血液,那种感觉似是春日的湖面掠过一阵风,风停水未止,涟漪层层推叠出去。

他有些紧绷,想把手撤走,又怕把她弄醒了,只能一动不动地忍着,指腹隐隐有了层细汗,灼热且烫。

这么多年,能搅乱他心绪的人和事很少。

眼前的小螃蟹就算一样。

他解开衬衫纽扣,缓缓地吐了口气,朝前面沉声道:“阿诏,开下窗户。”

深灰色玻璃降下来一道缝,秋风渗进来,夜凉如水。

薇薇喝过酒,这会儿正畏寒,被冷风一吹,哆哆嗦嗦地打了个颤。

她循着热意,往上拱了拱,小猫似的攀住了他外套的衣领,低声轻语:“好冷呀,把窗户关上。”

梁诏在内视镜里偷偷看了下自家老板,贺亭川居然没有生气,甚至还抬手把窗户关严实了。

车子出了主城去,从高架上开了下去,路过一段长坡,车子缓缓减了几次速,苏薇薇从他怀里一点点滑了出去——

在她即将要掉离座位的一瞬间,贺亭川伸手扶住了她的脸颊。他稍稍用了些力道,将她带了上来。

这丝力道,将醉梦里的女孩扯醒了,她睫毛掀开一道缝,纯净的瞳仁星星似的闪了下。

这昏暗的光线,恰到好处地隐去了她的浓妆,只留下了她的纯真。

四目相对,她朝他很轻地笑了下,软而糯地冒出一声:“好喜欢你啊。”

贺亭川目光一滞,既没有说话,也没有将手垫在她脸颊下方的手拿走,只是那么静静地望着她。

那双幽暗深邃得如同古井一般的眼睛,颤了颤,似被一簇火星点燃了,喉结很轻地动了下。

她看到了,调皮地探了莹白的指尖去碰那块性感的骨头。

有些动物的脖子是不能碰的,那是一种赤.裸裸的挑衅,老虎这些猛兽会选择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。

薇薇的指尖碰到他时,贺亭川没躲,女孩指尖的热意便徐徐扩散到了皮肤上。那块骨头,泄露了主人此刻的心绪,在她指腹下轻轻动了动。

她觉得有趣,食指绕着那块骨头打起了圈,轻笑起来:“它好可爱。”

苏薇薇此刻要是清醒着,一定会被他眼里腾起的欲色吓到,那是台风来临时的海面,风涌浪尖。

他略低了头,薇薇借着那流动的碎光,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骨。

好想摸一摸啊。

酒精壮了某位姑娘的胆子,她竟然真的抬手碰了他的下巴,略带粗糙的触感,摩擦着指腹微微发痒。

他本可以在她上手的一刻,直接拿掉她做乱的手,却没有。

女孩喃喃自语道:“怎么长得这么好看?”

她似乎是累了,收回手,手背压在眼睛上遮挡街道上漏进来的光。

半晌,她瓮瓮地道:“Brain,你的签名可得给我写大一点,我可是你的铁杆粉丝,全南城都没人有我这么喜欢你的,我有你全部的专辑……”

简短的一句话,让先前所有的旖旎氛围散尽。

所以,她刚刚说的那句“好喜欢你呀”是对那个叫Brain的人说的?还有她摸来摸去,也是在摸“Brain”?

梁诏也发现车内的气压有些低,自觉没有说一句话。

车子在宽阔的路面疾驰,贺亭川将放在她脸颊下的手收回来,抄进西裤口袋——那里面有烟也有打火机。

他没碰烟盒,而是掀开里面的金属打火机,又“哒”地一声合上,循环反复地拨弄,似是借此宣泄什么情绪。

“先生,需要查查Brain是谁吗?”梁诏终于没忍住问。

贺亭川把那个打火机掏出来,“啪哒”一声丢进一旁的储物格里,头也没抬一下,目光隐在暗处,声音很是低沉:“不用。”

梁诏在心里叹了声气。他还以为这个苏小姐到了他这位老板的那片孤岛上,结果也没有。

*

阿尔法开到了苏薇薇家门口,梁诏停好车绕到后面来开门。

“先生,到了。”

贺亭川没下车,而是示意梁诏去苏家敲门。

温岚大半夜被敲门声吵醒,咬着吴侬软语抱怨了几句,佣人们睡得太沉了,一时半会儿叫不醒,她只好推醒了一旁的苏开山,披着衣服到门口开门。

“这谁啊?大半夜不睡觉来我们家敲门?”苏开山压了一路的火,正想往外冒——

掀开门,视线一下撞见了宾利车里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。

苏开山无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硬生生把到嘴的话给咽回里肚子,最后都还不忘赔了笑脸道:“贺总,有事?”

没办法,虽然从年龄和辈分上看,他苏开山是长辈,但是苏家赚钱的生意可都攥在贺家手里。

贺亭川要是哪天不高兴,想整他们苏家,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。

贺亭川没有和他客套,开门见山地说:“苏伯伯,路上碰到苏小姐喝多了,冒昧做主给带了回来。”

苏开山这才看清,贺亭川怀里躺着的女孩竟然是自家女儿,他忙道了谢,让温岚把薇薇从车里扶下来。

苏开山搓了搓手道:“贺总,实在抱歉,小女有失管教,明天一定让她向你登门道歉。”

“也好,”贺亭川没有下车,只是礼貌地朝他颔了颔首,“还有事就先走了,苏伯伯。”

“苏薇薇!”苏开山合上门,一嗓子喊得老高,温岚怀里的薇薇只是动了动眉毛根本没醒。

温岚不喜欢他大喊大叫,忙说:“囡囡醉狠了,明天早上再说吧。”

苏薇薇一觉睡到天明,还做了个和贺亭川有关的奇怪的梦,她在梦里摸了他的喉结,还碰了他的下巴。

她羞耻地回忆着梦里的细节,盯着手指看了许久,这个梦也太真实了,她好像还记得他胡茬的坚硬程度。

待下楼洗漱她被苏开山叫住盘问:“昨晚去哪儿喝酒的?”

“陆沅那里,去试试他那的新鼓,稍微喝了一丁点。”

“那怎么碰上贺亭川的?还让他送你回来。”

苏薇薇脑子一卡,问:“等等,昨晚是他送我回来的?”

“不是他还有谁?下次再半夜出去乱喝酒,看我不敲断你的腿……”

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,在苏薇薇脑海里横冲直撞,呼之欲出。

啊啊啊!

完了。

她倒大霉了!

苏开山的声音没停:“我和他说好了,你今天去登门道歉。”

苏薇薇刨了刨头,边“咚咚咚”地往楼下走,生无可恋地吐槽:“他让我去道歉的?天啊,贺亭川这人怎么这样,还叫家长上纲上线的。”

苏开山欲言又止,这道歉是他提的,但是看自己女儿这个着急模样,正好让她长点记性。

几年前,也是贺亭川送她回来那回,调皮的小姑娘忽然说要做淑女。

一物降一物,这贺亭川就降苏薇薇。

*

整个早上,苏薇薇都坐立不安的,上直播连着说了好几个口误。

一下直播,她立刻摁亮了手机,给她的树洞连续发了好几条文字消息——

“救命。”

“阿鹤,我好像要倒大霉了。”

“在吗?”一句话加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包。

彼时,贺亭川正在贺氏顶楼开高层会议,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个没完。

他拿起来回了三个字:“怎么了?”

“我昨晚得罪了一个不能得罪的人。”

“怎么得罪的?”

苏薇薇回得特别快:“我好像摸了他的喉结,还做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。”

“不可描述?”他挑了下眉梢问。

“就是我好像摸了他的喉结和下巴,也不能怪我啦,主要他长得太帅,我喝大了,实在没忍住,你看到漂亮的女孩会不会也想亲近?”

他想到了昨晚在车里的情形,嗓子里莫名发痒,回她道:“嗯,可以理解。”

“这还不是最炸裂的,他居然告诉我爸妈,让我去给他登门道歉。”

贺亭川想到昨天临走前,苏开山说的那些话,眼睛里漫上来一抹戏谑。

薇薇气不过,又发了一长串话:“你说,他怎么能这样吗?又不是小学生,怎么还带告家长的?”

“你要去道歉?”

她发了个打滚的表情包并配字:“不想去啊,还是得去,我已经想到他要怎么给我上刑了,嘤嘤嘤。”

“你怕他?”

“不怕。”还喜欢他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我阳了,软绵绵的。

明天如果身体特别差可能会晚点更。感谢在2023-05-19 01:14:56~2023-05-20 21:04: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天生傲骨 41瓶;第九页 10瓶;倦爷是我的 5瓶;机灵鬼 3瓶;小痴、薯鲍、取名字好难 1瓶;

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
7.

贺亭川只被苏薇薇打断了一小会儿,就又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会议上。

细心的人会发现,这位年轻英俊的上位者脸上,刚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但转瞬间,那丝温柔就消失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久浸寒潭的冰冷。

今天的这个高层会议,旨在讨论贺氏欧洲市场出现的问题。

“第三季度的销售额,大幅度跳水,我们的新品全线滞销,在一些国家甚至是零销售额。”

“最近经济不景气,出现滞销很正常。”有人说。

“并不是这样,和我们同类型的华天的销售额已经超过了去年同期营业额的5倍。”

“事实证明,市场很景气,但是被别人侵占了。而且,据我调查,我们的竞争对手,在短时间内出了和我们重合程度高达90%的替代品,价格比我们低了30%,因此,我大胆怀疑,有人把我们的方案泄露给了他们。”

此话一出,满座哗然。

他们纷纷把目光转向长桌尽头的贺亭川——

他拢着手靠在桌沿上,骨节清晰修长,手上的星空腕表闪着幽蓝深邃的光,周身的气场冷冽而不可接近。

“贺总……这事,您怎么看?”有人壮着胆子问。

贺亭川稍微抬了下手,立刻有人敲门进来,躬身往他手里递进一份资料。

他始终一言不发,当着众人的面,垂着眼睫,一页页地翻看那些资料。

满桌的人都不敢再说话,那纸张掀动的“沙沙”声,似是对众人耳朵进行了一场缓慢的凌迟。

他们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,深知这是山雨欲来前的风平浪静。

许久,贺亭川合上资料,目光寡淡地扫过众人,停在一个位置上。

“丁秘书,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一句寻常的问话,语气却冷到刺骨。

被点了名的丁易慌慌忙忙站起来,回答:“六年,我跟您六年了,贺总。”

“那你觉得这事应该要怎么处理?”贺亭川往座椅里靠了靠,眼睛里并无愠色,越是平静也越是冷森压人。
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”丁易冷汗涔涔,面如土色,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却说不出一个字来,身体筛子似的抖了起来。

贺亭川把手里的资料丢给一旁的梁诏,面无表情地说:“证据充足,移交公安和司法处理,泄露商业机密,贺氏追究全部的法律责任,民事责任、刑事责任都要追究。”

丁易立刻挪开椅子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哭喊起来:“贺总,我对不起您!求……求您再给一次机会吧,我实在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啊……去年我昏头了,和人去澳门赌.博把家里的钱败光了,我老婆和孩子又一起得了重病,我不能看着他们两死,只能……”

贺亭川看也没看他,只是淡漠地看向其他人:“事情已经发生,各位请在三天内给出应对方案。”

说完,他离座出了会议室。

丁易连滚带爬地追出去,被梁诏反手摁到了地上。

丁易趴在地上苦苦哀求:“贺总,求求您,求求您啦,看在我跟了您整整六年的情分上,放过我一次吧。”

贺亭川逆光站着,看不清神情,只虚虚地瞥见个刺眼的轮廓,那双皮靴踩碎了满地的晨光,停在丁易面前。

丁易闻到了他鞋尖上的皮革味,再有一步他就可以把他的脸压在脚下,反复碾压……

可是贺亭川没有那么做,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像是看着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。

丁易恍然发现,眼前这位是撒旦,是恐怖的、毫无人情味的魔鬼,这种人是没有感情可言的。

“丁秘书,我的信任无条件地给了你六年了,是你选择了背叛。种什么因,得什么果,你应该懂得。”

丁易还没说话,已经有保镖将他提起来带走了。

会议室里的人,相互看了看,等外面彻底安静了,才各自整理东西出去。

很显然,今天的这个会议不单是讨论问题,更是杀鸡儆猴。

贺亭川回到办公室,摘掉眼镜,再度摁亮了手机。

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他和苏薇薇的聊天界面上,那只暴躁的小螃蟹没再发来任何消息,好像把他忘了一样。

他思虑许久,捏了捏山根,让梁诏给苏开山去了一通电话。

“先生?”

“和苏开山说,我下午六点有时间,让她来贺氏找我。”

聪明如梁诏,自然知道这个“她”指的是苏家小姐苏薇薇。

*

傍晚十分,贺亭川从楼上下来,便见一楼的沙发上端坐着一个小姑娘。

她穿着白色的小蓬蓬裙,白色的袜子,踩在卡其色的方口小皮鞋里。

女孩脸上的妆很淡,漂亮的狐狸眼被她略施小技,化成了有点泪意的狗狗眼,还在眼角点了一粒小痣,嘴唇上薄薄地涂着一层果冻色的唇釉,栗色的长发卷成了小羊毛卷,两侧交叠固定扯出蓬松的小麻花,可爱又无辜。

薇薇自己化好妆,对着镜子看过好几遍,确定今天主打的就是楚楚无辜的小白莲。除非贺亭川是变态,否则绝对不忍心真的责难她。

苏薇薇见他出来,立刻起身走了过来,贺亭川发现她还背了个粉色的Over The moon的月牙手袋,怎么看都是乖巧听话的小公主。

“贺总。”她甜甜地喊了他一声。

“有事?”贺亭川定了步子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。

苏薇薇心想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?你都打电话给我爸喊我来上门道歉了,这会儿倒是装上了,但她脸上就是挂着温柔的甜笑,不戳破他。

“我请您吃饭呀?”她提议道。

“还不饿。”他随口道。

“那我请您上甜水铺子喝甜汤?”她背着手,笑得娇俏又有几分狡黠,像只夹着尾巴小狐狸。

“还是吃饭吧。”他淡淡说道。

“那地方您定还是我选?”

贺亭川没什么情绪道:“都可以。”

既然都可以,那她就有主意了。

十五分钟后,薇薇领着贺亭川进了一家火锅店。

他在门口站了两秒,俊眉蹙了蹙,又松开,他就知道眼前这小姑娘揣着一肚子坏水,倒也不气。

他已经好久不来这种烟火气浓郁的地方了,稍稍有些不自在。这几年,他吃饭要么是在安静的包间里,要么是在高档的酒桌上,饭桌上的人也都是逢场作戏,总归要戴着面具。

薇薇也看出他不自在了,她觉得报了他“告家长”的仇,嘴上却说得讨巧:“贺总需要换个地方吃吗?楼上也有清静一些的包厢。”

“不用。”他脱掉衣服外套坐了下来,随手扯松了领带。

衬衫领口纽扣,也被他一并解掉了,露出里面性感挺立的喉结。

苏薇薇这会儿清醒着,见了那块骨头,一下想到昨晚指尖覆上去的触感,嗓子没来由地发干发痒。

她脑补了一些不健康的画面:比如他浑身发烫,从这骨头里迸出一声粗粝如磨砂的喟叹……

服务员问了几遍汤底要什么口味,她都没说话。

贺亭川在她面前的桌上轻轻敲过一记后,她才回神,清澈的瞳仁对上他略带审视的眼睛,耳朵突然红了。

“贺总,您能吃辣吗?”她随即掩饰过去了。

“一点点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一半番茄,一半麻辣。”

薇薇当然没忘记这顿饭的主要任务,等着上菜的间隙,她上隔壁泡了壶茶,恭恭敬敬地给他斟了一杯茶汤。

“贺总,以茶代酒向您道歉。”

白嫩纤细的手指提着紫砂小壶打眼前晃过,自有一种打水乡里浸泡出来的秀美与灵动。

端茶过来时,他看到她手腕上的欧泊压镶珍珠手链,无论怎样艳丽俗气的颜色到了她手腕上都很熨帖,她不仅能驾驭色彩,还给这些东西本身增加了一丝旁的气质。

他在她的手腕上恍了神,薇薇已经放下茶盏坐下了。

“这水不太好,有点对不住茶叶,茶具也普通,不能细品,只能解渴啦。”

“对茶叶有研究?”他尝了一口问。

“有过一些。”事实上,她学了很多,还是第一次给别人泡,刚刚挨着他站着,手心里全是汗,生怕打落了杯盏。

薇薇故意把他往这麻辣鲜香的地方拐,自己却吃不得一点辣椒,全程都在吃番茄锅。

贺亭川自觉地卷了衬衫袖子,吃了那个无人问津的辣锅。

薇薇时不时地隔着热腾腾的空气看他,她第一次见有人吃火锅还能这么矜贵,矜贵且性感。

气氛渐至佳境,薇薇停下筷子,故意避重就轻地问他:“贺总,昨晚,我应该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吧?”

这姑娘明明什么都记得,偏偏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,他倒也没有拆穿,唇角很轻地弯了弯,答:“没有。”

“那您还生气吗?”她试探地问。

“不气。”他昨天气的是她把他当了别人。

薇薇转身从那个月牙小包里掏出一盒GODIVA巧克力递到他面前,柔声说:“这个给你,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家。”

女孩脸上挂着软融融的笑意,他敢笃定,如果他刚刚说生气,这盒近两千块的巧克力绝对到不了他手上。

贺亭川接过去,和他脱下来的西服放在了一起。

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,两人都停了筷子。

薇薇问:“要一起走吗?”

贺亭川点头站了起来。

这家火锅店的生意很好,桌子和桌子之间的过道并不宽敞,两人并肩走着,都不自觉地避让着两侧桌上的菜碟,手臂几度挤在一起,摩擦又松开。

薇薇穿的是中袖的裙子,露着一截柔软洁白的小臂,而贺亭川手臂上挽着的袖子并没放下来,肌肉饱满,纹理清晰。

柔软与坚硬的触碰,无意间撩动着两个人。

但是谁也没避让,放任着暧昧恣意生长。

忽的有个上汤锅的服务员,端着滚烫的大锅迎面走来。

贺亭川很轻地握过她的胳膊将她带到了身后,手臂上的热意不散,薇薇只觉得心脏麻掉了大半。

他也没有一直握着她不放,很快松开了她。

贺亭川脸上的表情,始终是有礼且克制的,看不到一丝的意图不轨。

薇薇徐徐吐了口气,让自己不要乱想。

*

到了车库,两人各自上车。

薇薇走到自己车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没上车,倚坐在车头上,衣服和巧克力全部被他放到了一边。

他也看到了她。

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四目相对。

薇薇心跳难以克制地快跳了一拍,她没想到他也会在看她。

这像是巧合,但又像是默契。

他也不避开目光,一只手拢过火,点了支烟,朦胧的烟雾腾起来,很快将那张俊脸笼罩进去,浓烈的情绪与爱欲在那双眼睛里掀起又湮灭,变得浑浊而模糊。

薇薇只觉得这一幕,酷似那种老电影的画报。

他是那画板里不可触碰的人。

她只是个匆匆的过客。

她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,弯腰钻进了自己的小车。

*

贺亭川上车后,梁诏向他汇报了丁易面临的处罚。

六年了,他倒也不是冷血动物。

指尖碰到了薇薇送的那盒巧克力,他掀开盖子,尝了一块巧克力。

很甜的味道。

他今晚尝了两种极端的味道。

辣的,甜的,都来自她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今天挂了六瓶水,没耽误更新,有夸我乖的吗?认真脸。

一会来找错别字。。感谢在2023-05-20 21:04:01~2023-05-21 21:03: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长岛冰茶不加冰 7瓶;小鱼干啦 1瓶;

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
8.

周一早上,薇薇带着礼物和采访设备,驱车前往远在城东的贺园天城。

出门便逢着一场小雨,雨打玻璃,淅淅沥沥。

南城的秋意,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浓,葱翠的梧桐转作了亮黄的裙摆,参差错落的鸡爪木鲜红欲燃,偶尔碰见一两株早放的桂花木,香风穿窗入怀,清爽自在。

贺园天城是别墅区,贺老爷子住在里面占地面积最广的一栋,那也是贺家的祖宅。

车子到了门口,不让进去,薇薇只能把车停在路边,冒着小雨往里走。

青石板路,雨水下渗很快,景也雅致清幽。

昨天她有照着叶柔说的,给贺震东去过一通电话,确定老先生愿意采访才过来的。

只是,事情并没如薇薇想得那般顺利,贺宅的大门她虽然进去了,但并没有见到贺镇东。

贺宅比苏薇薇想象得还要大,妥妥的一个中式园林,曲径连廊,雕栏宇榭,粉墙黛瓦。

她进门之后,递了拜帖,被佣人领到了一间古色古香的小茶室里等候。

“您请先在这里坐一会儿。”那人送来一壶龙井茶,交代了这么一句便走了。

薇薇等了许久,将一壶茶喝完了,不见贺镇东,倒又瞧见到了刚刚那个沏茶的女孩。

女孩一句话也不同薇薇讲,自顾自地替她将面前的紫砂壶添满了热水。

薇薇看了下时间,叫住她:“请问,贺老先生他在家吗?”

“您还是再等等吧。”女孩欠了欠身,面无表情地道。

薇薇从早上板坐到了十点半,时间越久,茶水越淡,她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——

这是一种礼貌的婉拒。

连廊深处,花草簇拥,一抹颀长的身影一闪而过,男人的风衣下摆掀起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
薇薇觉得这身影有些熟悉,还没来及看清正脸,男人已经掀开朝东的小门出去了。

薇薇心想,今天应该是采访不到这位贺老先生了。

她吐了口气,将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,起身出了贺宅。

来时有人迎,这会儿并不见人来送,不过倒也不稀奇。

出了门,雨还没停,朦朦胧胧的。苏薇薇边走边想对策,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见到贺镇东呢?她暂时还不想采访贺亭川……

走了有约莫五六分钟,一旁的小院子忽然打开,里面响起一顿嘈杂的咒骂、有瓷碗坠地声、咳嗽声、喘息声、还有脚步声,混合在一起,模模糊糊,有些混沌。

苏薇薇无意识地停下来脚步,还没来及仔细探究,那院门忽然被人从里面重重地掀开了。

苏薇薇一抬眉,撞进一双深邃如同漩涡的眼睛里。她愣住,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贺亭川。他额间上有一处伤口,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,表情阴郁得吓人。

薇薇吞了吞嗓子,还没来及说话,贺亭川已经箭步朝她走来了。

他捉住她的手腕,往近前一带,好闻的雪松味便透过氤氲的水侵入了鼻尖,薇薇心尖一颤。

与此同时,她听到了“哗啦——”一声,一桶冷水从那敞开的门里泼洒出来。

冷水浇湿了他的头发和后背,水珠一滴滴沿着他线条锐利的下颌骨坠下来,落在苏薇薇的额头上,冰冰凉的。

她虽然被他挡了下,手臂和裤腿也都被水淋得湿透了。

“抱歉。”他在头顶低低地说了一句。

顷刻间,灼热的掌心已经离开了她的手臂。

他转身过去,薇薇看到贺亭川整个后背都在滴水。

任谁这个样子都是狼狈的,偏偏他的气场并为因此减弱半分,甚至越发冰冷坚硬。

视线被他挡住了,薇薇看不到他前面的人,但是听到他在说话,那声音粗粝不带一丝感情,像是尖刀划破金属器皿。

“小叔叔,我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您,从明天开始,贺氏原本由您代持的股份将全部收回。”

皮靴踏水而去,视线骤然清明,薇薇终于看见了那门廊里的男男女女。

大约是爱屋及乌的缘故,薇薇第一次这么讨厌一群陌生人。

贺亭川并没让她看太久,他转身,反手捉过她的手腕将她牵走了。

他手上的力道很大,步子又迈得很大,薇薇小跑了一阵抗议起来:“贺亭川,你捏得我好痛!”

贺亭川闻言松了她,这才发现,女孩白嫩的手腕不知何时竟被他捏出了几道红印。

“抱歉。”他停下来,长长地吐了口气,眼底的戾气散开一些,但依旧冰冷不可接近。

“没事啦。”苏薇薇甩了甩手腕,表情已经恢复了娇俏。

下雨天,出来的人很少,路上很安静,细白的水雾沾到了女孩长而卷的睫毛上,柔软而治愈,果冻似的唇瓣似在这雨雾里开出的一朵粉蔷薇。

那一刻,贺亭川那如同暴风过境的心,忽然平静下来。

海面初平,一轮圆月映照在海面,天上月和海底月重叠掩映。
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贺亭川问。

薇薇实话实说:“我来拜访贺老先生,吃了闭门羹。”

“没进去?”他刚从那里出来,没有看到她。

苏薇薇想到刚刚的事,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,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河豚。

“也不是没进去啦,我进去了,还在偏厅喝了一公斤的茶水,就是没有见到他老人家。”

贺亭川有些忍俊不禁:“还想进去吗?”

“想啊。”薇薇回答得坦荡而直接。他要是能带他进去,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。

贺亭川已经不动声色地敛了笑意:“走吧,上他那儿换身衣服。”

水汽氤氲在他身上,薇薇看着他潮湿的挺立的脊背,终于没忍住开口询问:“哥哥,他们为什么要拿水泼你?”

“我的事你没有听说过?”他说话语气很淡,表情也淡,说话间,他敲了支烟,含在唇边点燃了。

他低头的一刻,眉骨上的血落下来一滴,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暗红色的小花。

薇薇看到了,漂亮的瞳仁很轻地颤了颤。

“听过一些。”那些人在故事里,把他描述得无情又冷血,像个吃人的魔鬼,她抿了抿唇道,“但我始终不太信。”

贺亭川没应这句,真实的他或许远比那些故事里的更不堪、更阴暗。

“你等一下。”苏薇薇叫住他。

贺亭川当真止了步子等她。

薇薇从随身的小包里找出几张纸巾,踩到一旁的台阶上,踮起脚尖,举高了手腕,小心翼翼擦他额头上的血污。

女孩手腕间传来丝丝缕缕的甜香,扰乱了他的思绪。

贺亭川手里的烟忘了抽,指尖的烟灰越压越长,坠落在了潮湿的水汽里。

许久,他夹着烟的手指和拇指一起,徐徐靠近,捏住了眼前纤细的手腕。

他粗糙的指腹,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腕间的皮肤,摩挲过她的动脉,麻痒而热,燥到心底的感觉。

薇薇一愣,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,心脏骤然漏跳一拍。

“不用再擦了。”他古井无波地说道。

薇薇点头,略松了口气:“好。”

他收了手,也灭了烟。

又走了一段,两人均是沉默。

到了贺宅门口,贺亭川忽然开口道:“苏小姐,我可以带你进去见我祖父,但他老人家未必会愿意接受采访,除非……”他故意顿了顿,眼底滑过一丝狡黠。

那就像是一个漩涡,等着她来跳。

“除非什么?”薇薇睁着一双清澈眼睛问他。

“一会儿,你可以谎称是我女朋友,我配合你演,孙媳妇的采访,他是不会拒绝的。”

薇薇咬了咬唇,皱眉道:“可……那不是骗人嘛?”

“那行,”他表情松散下来,相当懂得以退为进,“你一会儿自己凭本事争取采访。”

“等下。”薇薇忽然说。

“嗯?”他眼里流光潋滟,隐隐有了笑意。

“我觉得可行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 贺总你逐渐狗起来了。

贺总:你管我?

这章有点短,戳红包!!

感谢在2023-05-21 21:03:37~2023-05-22 21:47: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机灵鬼、彩虹糖果、周京泽 1瓶;

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
9.

冷雨未歇,寒意侵衫,青石板上笼着一层淡而薄的水雾,潮湿且宁静。

薇薇随贺亭川并肩走到了贺宅门口,他礼貌地把胳膊递过来让她挽住。

他风衣上都是水,薇薇指尖也染了一片潮湿的凉意,倒也并不觉得厌恶。

到了贺宅门口,贺亭川站在那门廊里敲门,薇薇忽然想起什么,指尖扯着他的袖子,有些不确定地说:“我早上来的时候,有递过一封拜帖,现在假扮你女朋友进去,贺爷爷他能信吗?”

他侧眉看了她一眼,点头道:“这也确实是个问题。”

“那怎么办啊?”女孩秀气的眉毛,轻轻蹙成了一团,有种娇软明媚的可爱。

贺亭川捏住她的手腕,将埋在他外套布料里的细软指尖拎出来,轻轻包裹进宽阔干燥的掌心里。

这也未免太亲密了点……

薇薇心脏一麻,羞耻心作祟,立刻把手往回抽,贺亭川却攥着她的指尖不让。

“刚刚不是说可行,现在倒开始反悔了?”他淡淡地揶揄了这么一句。

苏薇薇语塞。

主要她刚刚也没想到会这么亲密,毕竟他平常给人的感觉都很冷,她从没想过他会有这样的一面。

女孩白皙的脸颊上腾起一层粉雾,那是春日里第一朵海棠花的颜色——恰到好处的一抹粉,不至于过于浓艳刺眼,也绝对让人移不开眼。

“我以为你谈过的恋爱里,至少有牵过手的?”

“我又没谈过恋爱。”薇薇咬着唇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
贺亭川似乎没听清,反问:“什么?”

薇薇稍微提高了些声音回答:“我当然知道谈恋爱的时候,牵手、拥抱很正常啊。”

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,贺亭川似乎笑了一声,等她抬眉来寻又没有,只对上一双深邃无波的眸子。

到底是在年龄上差了几岁,她道行远不如他深,只对视了几秒钟,她就败下阵来。

“放心,不会再有更加失礼的行为。”贺亭川在她别开视线后说了这么一句,似是安慰又似解释。

“嗯。”薇薇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
已经有人来开门了,这次佣人没来送茶,而是直接将他们领了进去。

贺镇东见贺亭川挂彩回来,手里的拐杖“咚”地一声敲在了青砖地上,正要发作,忽然发现贺亭川手心里还牵着一个聘聘婷婷的小姑娘。

真是奇了,他还从没见过他家这位长孙把哪个女孩往家里带的。

早几年,他同龄的朋友们相继攀比重孙时,他也在孙辈里看过一圈,还四下打听过,他家长孙贺亭川别说女朋友连个女秘书都没有,过得像个和尚。

现在想来,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。

贺老爷子的眉骨动了动,宽慰地笑起来。

贺亭川适时向他做了介绍:“祖父,这是薇薇,我的女朋友,早上有给您递过拜帖。”

薇薇赶紧跟在他后面礼貌叫人:“爷爷好。”

贺镇东想起来了,是有这么回事的,忙笑道:“你带的芋泥酥很好吃。”

薇薇笑了笑,自觉把早上吃闭门羹的事绕了过去,大大方方地说:“爷爷喜欢就好,那是家里做的,下次再给您带一些其他口味的。”

老爷子正要开口问薇薇的家世背景,贺亭川从边上扯出一张椅子坐进去,打断道:“您还是等会儿再问吧,得先借下您家的医生。”

家庭医生来的时候,贺家祖母也跟着出来了。她最偏爱贺亭川,这会儿见他眉骨上的血,碎碎念了许久。

“你小叔叔刚刚竟然还有脸来打小报告,他这几年成天花天酒地,谁劝都不听,自己作出了一身病,竟然还要的怪到你头上。

到底是这些年,他们过得太舒服了,也不想想到底是谁在供养他那一大家子人,我这个做亲娘的都看不去,你这身上的水也是他们泼的吧……”

薇薇始终安静地站在边上,没有打断一句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。

贺亭川注意到薇薇左边的裤腿湿了大半,西装裤吸在腿上,应该挺不舒服的,她趁着众人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时,指尖捏着将那湿漉漉的布料,将它拎离了皮肤。

“祖母,小叔泼水伤及了无辜。您能带我女朋友找件干净的衣服吗?”

贺家老太太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苏薇薇。

薇薇立刻乖巧问好,她生得漂亮,体态又端庄,贺家老太太这才瞧了一眼就喜欢上了。

她领着薇薇穿过道道连廊,去了里面。

老太太体态偏宽,柜子里的衣服都不太适合薇薇。

薇薇见她忙进忙出地找,有些不忍:“奶奶,您随便找一件对付就行。”

“那怎么行呢,衣服一定要合身才好看。”

老太太把柜子里的衣服找了个遍,终于想起还有一件薇薇可以穿的衣服。

她掀开樟木箱,从里面取出一条鲜亮如新的青瓷绿旗袍递过来,顿时感慨万千。

“一晃好多年了,这条裙子的布料用的是云锦,当时这个花色就剩一点了,不够做常规款式的旗袍。我让南堡路上的外国裁缝做了条改良款的短旗袍,也就穿过一次。”

薇薇连忙摆手拒绝:“奶奶,这么珍贵的衣服,我穿不合适。”

“这都是旧东西了,不穿也要坏,”老太太温柔地笑起来,“正巧我也想看看它现在是什么样子。”

薇薇换衣服的时候,贺家老太太出去了。

等她再出来,在门口遇到了贺亭川。

他额头上的伤口,已经处理好了,贴着一小块纱布,但这也没太影响他的颜值。

那身湿衣服也已经换掉了,这会儿他身上穿着白衬衫、黑西裤,头发也重新整理过,只是稍稍有些不同,细看之下,薇薇发现他摘掉了金丝边框眼镜。

他周身的气场依旧是冷的,但薇薇就是从他眼睛里感觉到了一丝温和。薇薇想,可能是在家里的缘故,他多少卸下了些防备。

“换好了?”他自然地朝她递了支胳膊。

“嗯。”薇薇把手搭上去,借了把力,从那高高的门槛上跨过去,“你怎么也在这里?”

“怕你找不到,特地来接你的。”他一只手插进口袋,语气很淡的,表情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。

薇薇点头道过谢,将手礼貌地拿了回来。

到了那光线明亮点的地方,贺亭川才终于看清薇薇的打扮。

青瓷绿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托得更亮了些,手工旗袍很好地修饰了女孩的玲珑的身形,裙摆下的一双长腿,洁白且笔直。

这种长度的旗袍,有些人穿起来不免露骨、媚俗,偏偏她气质里自有一股灵动与跳脱,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,又兼有少女的活泼与俏皮。

“你穿旗袍很好看。”贺亭川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
薇薇耳根一热,竟不知该怎么接,好在他并没再说旁的话。

长廊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,水声潺潺,砸过瓦楞、坠进芭蕉,再落在青灰色的太湖石上,声声入耳,清脆空灵。

两人并肩走着,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,湿漉漉的风卷着女孩的长发往他衬衫上跑,她拨过来,一阵风过后,又重新粘上他。

来来回回,她有些不好意思,从小包里找了根皮筋,将四处飞扬的头发固定成了个小丸子。

到了先前的那个厅里,贺亭川发现他纽扣上缠了一根她落下的头发。

他不动神色地将那根头发捻进指尖,搓成一朵小花,塞进了口袋。

贺家老太太见两人并肩进来,“呀”了一声:“你们俩这样一穿,倒是让我想起了一张照片。”

“什么照片?”贺亭川问。

贺家老太太立刻起身抱来了相册,她指着一张老照片意味深长地说:“这个。”

那是一张几十年前的婚纱照,照片里的人,一个穿着薇薇身上的旗袍,一个穿着和贺亭川身上差不多的衬衫,确实很像。

薇薇的心脏怦怦乱跳,她偷偷瞄了眼旁边的贺亭川,想从他的表情里寻见一些蛛丝马迹,但终究什么也没找到。

不知是他藏得太深,还是根本什么情绪也没有。

贺家老爷子听说孙媳妇要采访他,想也没想就同意了。

贺亭川倒了杯茶,坐在了不远处,他的视线停在女孩身侧的一幅工笔画上,那神情像是看画,又像是在借着看画在看她。

薇薇准备得充分,问题也很温和,她时不时地伏案写字,神情很专注,并没注意到贺亭川投来的视线。

等采访结束,午饭也已经布置好了。薇薇落座后,贺亭川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。

新鲜桂花做的酒酿,放了秋梨和红枣,味道很清甜,她连着吃了两碗,脸蛋渐渐泛起了粉色。

临着要走,贺亭川问她有没有开车来。

薇薇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刚喝了酒。

他从她手里接过钥匙,问:“车停哪的,我送你。”

苏薇薇摇了摇手说:“在外面呢,有点远,我叫代驾。”

但他坚持要送。

长街,微雨,一把伞,两个人,满身风,处处皆静谧。

等她的那辆MINI在路上跑起来时,薇薇才意识到,贺亭川又一次送她回家了。

有些薄薄的醉意,思绪有些飘忽,她竟觉得有几分隐秘的甜蜜。这是她喜欢了好多年的人呐,她假装几分钟他也是喜欢的她的,可以吗?

“什么时候再来复核采访稿?”贺亭川问。

“最近一两天就可以。”薇薇说。

“嗯,记得别穿帮了。”他提醒道。

“嗯。”她记得的,假装的嘛,不是真的。

车窗里漫进来一阵冷风,擦耳而过,薇薇瞬间清醒了,她没忘记,他有女朋友的。

也就是在这时,温岚给她打来了电话,她手机的蓝牙没关,温岚的声音沿着车载喇叭功放进了车厢。

“薇薇,晚上六点钟,有个相亲局,正好是你高中同学,赵余……”薇薇适时关闭了蓝牙,让温岚的声音只停留在她耳朵里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她不想让贺亭川听到这些,那种感觉好像是在他面前赤身裸.体。

薇薇问了相亲的地址,简单讲了几句就挂断了。

“还在相亲?”贺亭川问。

“嗯,上次那个没有成。”薇薇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。

他俊眉拧了下问:“没有成就要一直相亲?”

薇薇故作轻松地笑了下:“对啊,估计得相到结婚,贺总您应该没有这种烦恼。”

她今天喊过他一次哥哥,现在又把距离拉开,喊他贺总。

贺亭川抿着唇线,没再说话,那双冷似寒潭的眼睛暴露了他的情绪。

后面的路上,两人没再说话,薇薇挂着耳机单曲循环了一首老歌:

李宗盛的《鬼迷心窍》

“……

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

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

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

……”

送完薇薇后,他给梁诏打了个电话。

*

晚上六点,苏薇薇照着相亲的地点去了,但那个赵余迟迟没有来。

她做人原则就是不辜负美食,她找服务拿了菜单,捡最贵的点了一桌。

晚饭结束,有人匿名给她送来一捧冰碎蓝玫瑰。

淡蓝色的玫瑰娇美可爱,她往四周看了看,并没看到认识的人。不管那个相亲对象来不来,薇薇收到花的心情都是不错的。

她拿出手机,对着那捧花拍了两张照片,甜甜地笑了。

餐厅里的光太亮了,薇薇往四周看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落地窗外面还站了一个人。那抹颀长的身影湮没在黑暗里,他一直在看她。

女孩笑的那一刻,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
梁诏还是没忍住问:“先生,您都已经来了,为什么不亲自把花送进去?”

贺亭川隐藏了所有的情绪,掀唇道:“走吧。”

风至水难平,霜侵花易折。

说到底,他有些舍不得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贺总:偷了老婆的头发就是有老婆的人了感谢在2023-05-22 21:47:30~2023-05-23 23:52: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
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:还我一世自由、倦爷是我的 1个;
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倦爷是我的 13瓶;-_-、第九页 10瓶;56947145 8瓶;伤心忧郁女孩 5瓶;心事. 2瓶;64965527、永远真诚、糖爆栗栗酥、咬一口Doughnut 1瓶;

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
娱乐周刊是本网独家原创栏目,未经本网授权不得转载、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。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,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,并注明“来源:阁主说”。违反上述声明者,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。